撰文：Sleepy。编辑：Cozzy。

在陕南的一条山路上，两个外国人正在试图搭车。其中一位是 Lex Fridman，另一位是 Mike Okay。Lex 主持着世界上最具影响力的英语技术播客之一，采访业内顶尖的 AI 专家。他节目的嘉宾包括 川普、Musk 和黄仁勋。许多人对硅谷、AI 以及对人类未来宏伟愿景的理解都始于他的节目。Mike 是一位 YouTube 上的旅游博主，拥有超过 100 万的订阅者，他在世界各地冒险、旅行和搭便车，以其独特的在中国背包旅行的经历吸引了众多网友的关注。

近年来，许多来中国拍摄视频的外国博主几乎都遵循着同样的套路。首先，他们呈现西方媒体塑造的刻板印象，然后利用“科技改变生活”的场景，如移动支付、高铁、外卖、无人机和电动汽车，来扭转观众的看法。当然，这种类型的视频有其意义。它让许多外国观众第一次意识到，真实的中国并非他们长期以来想象的那样。干净、安全、便捷和技术先进的城市景观会让许多外国观众觉得他们的先入之见被现实颠覆了。

如果一个国家总是以鲜明的对比出现，它将再次成为一种奇观。过去，它是一种妖魔化的奇观，现在它是一种令人震惊的消费奇观。奇观总是阻碍人们看到真相和达成理解。Lex 和 Mike 没有随波逐流，没有拍摄高铁驶入车站，没有拍摄重庆的江河夜景，没有拍摄无人机在空中组成汉字，也没有拍摄 15 分钟内送达家门口的外卖。

在他们的镜头里，只有山、路和一栋白色的小二层楼。更远处，是陕南连绵不断的绿色，山连着山，路两旁都是山。Mike 戴着鸭舌帽，手臂上露出纹身，散发着一种无忧无虑的气息。Lex 穿着一件黑色短袖衬衫，看起来很严肃，就像他在采访中倾听科学家解释意识、机器人或战争时一样专注。

他们拦下了一辆重型卡车。由于无法用语言交流，他们拿出手机，使用翻译应用程序和 AI 显示了一句话：“你能载我们一程吗？”司机看着他们说：“当然，上来吧。”就这样，车门打开了。他们与司机握手，背着背包挤进了车里。引擎轰鸣着启动，车辆驶向陕南的山路。

中国爱情故事

司机穿着一件黑色 T 恤，一边抽烟一边握着方向盘，窗外的山峦随着车辆的行驶而退去。他说他已经开了二十多年的车了。他害怕这两个外国人会紧张，反复向他们保证，说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司机，“绝对安全”。在他们上车后，他甚至用英语说：“Welcome to China.”

Lex 问他：“什么让你感到快乐？”司机的回答是能够养家糊口。这不是 Lex 在硅谷经常听到的典型的幸福叙事。没有自我实现，没有使命感，也没有精心包装的生活愿景。这是一个中国父亲的回答。对他们来说，幸福不是一种情感，而是一种能力：赚钱的能力，养家的能力，以及确保周围人幸福的能力。

这样的回答实际上很难准确翻译，因为他们的生活背景存在显著差异。对于一个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人来说，当他说他有能力养家糊口时，他谈论的是崎岖的山路，燃料成本的计算，连夜开车，以及上个月刚从家庭预算中扣除的开支。Lex 接着问他：“什么给你力量？”司机说他来自大山。他年轻时一无所有，“没有人看得起我。”这种情况迫使他依靠自己，“这辈子，要么我活得有尊严，要么死了也无所谓。”

后来，他去了一家瓦斯含量高的煤矿工作。这是一份生命悬于一线的地下工作，安全事故频发。他说他当时是“all in”。在那之后，他攒钱买了一辆车，开始了运输工作。对许多人来说，汽车只是一种交通工具，甚至只是一种消费品。但对这位司机来说，这辆车是不同的。在买车之前，他冒着生命危险在矿里挣钱；买车之后，他把自己从地下带到了路上，对自己的生活有了更多的掌控。

许多关于中国过去几十年的故事都隐藏在这样的物品中。有些人用大学录取通知书、缝纫机、摩托车、小商店、手机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轨迹，让自己和家人有更多改变命运的机会。当谈到他的孩子时，司机说他会努力挣钱，确保他的儿子接受良好的教育，拥有光明的未来，并能为国家做出贡献。

一个人半辈子都在山路上开车，另一半辈子都在做体力劳动，但仍然希望他的孩子努力学习。对他来说，“知识改变命运”不仅仅是一句漂亮的话，而是这个家庭下一段旅程的基础。父亲在路上牺牲自己的身体，希望他的孩子将来不必依靠体力劳动。Lex 用他熟悉的哲学式提问，询问幸福、力量和命运；司机用他的人生作为回答，从大山里走出来，先是被看不起，然后买了属于自己的车，开了 20 多年的车，养家糊口，供孩子上学，并且仍然相信可以通过努力工作来掌控自己的命运。

对“前进”的信念

近年来，硅谷一直在重新审视中国，它首先看到的是技术。在与黄仁勋的一次谈话中，Lex 问为什么中国在过去十年里能够建立如此多的世界级公司、工程团队和技术生态系统。黄仁勋提供了一个更典型的硅谷式答案：人才、教育、工程文化、本地竞争和供应链。

当然，所有这些因素都很重要。但陕南山路上的司机提供了另一种理解中国的视角。中国的高速发展当然需要工程师和资本，但它也依赖于整个社会对“前进”的信念的痴迷。工程师在编写代码，地方政府在吸引投资，初创企业在筹集资金，工厂在赶订单，物流车辆在夜间飞驰，父母在为孩子的教育储蓄，年轻人则在县城、省会城市和大城市之间迁徙。在这个体系内，有工匠精神、人脉、耐力、勇气、本地竞争和家庭伦理。

外部视角往往只看到结果，想知道为什么东西这么便宜，为什么送货这么快，为什么基础设施这么密集，以及一项技术如何能迅速普及到现实生活中。但这些结果背后是一种长期形成的社会习惯。人们不太相信原地不动可以解决问题；他们总是觉得他们可以更加努力，在路上走得更远。

这套价值观并不轻松；它总是与竞争和疲惫交织在一起，粗糙但也现实。它不喜欢将愿望浪漫化。许多中国父亲不谈爱，而是通过行动来表达爱，他们谈论未来而不提及理想。他们说“过好自己的生活”，这是中国许多普通人在现代化进程中给自己的最低要求。他们不能永远停留在原地，不能让自己被人看不起，也不能让自己的孩子重复自己的道路。中国的 AI、EV、即时配送、高铁和制造能力，当然需要工程师、科学家和企业家。然而，这些技术在中国社会中的快速实施，也归功于大量愿意学习、实验、竞争和永不满足于现状的人。

这辆卡车里装着多个世界

在今天的世界里，很难找到单一的故事情节。不是城市取代乡村，不是未来取代过去，也不是技术取代人类。它更像是这辆卡车里装载的各种东西。一个屏幕连接到 AI，一个集装箱连接到物流和高速公路，一个司机的生命连接到山脉、煤矿和家庭；坐在他们旁边的是 Lex Fridman，连接到硅谷对 AI、命运和未来的质疑；Mike Okay 穿针引线，暂时将这些不同的世界缝合在一起。

大城市有自己的技术奇迹，陕南的山路有自己的纹理。中国的 AI 工程师拥有强大的技术能力，而卡车司机则拥有超过 20 年的道路经验。车厢内的空间非常有趣。它很小，有点拥挤，引擎轰鸣，人们口中冒着烟，山路蜿蜒曲折，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并没有多少尊严。正是在这种有些粗糙的空间里，许多宏大的问题变得更容易接近。

什么是 AI？它是手机屏幕上翻译的一句中文。什么是全球化？是两个外国人站在陕西的山路边，向一位中国司机请求搭车。什么是中国的速度？是高铁、算法、供应链，也是一位开了 20 多年车的司机，行驶在一条又一条的山路上，慢慢地带领着一个家庭和一个孩子走向未来。

世界的现代化是一个大项目，一个大产业，大城市和大模型，但它也是普通人如何将工具变成脚下的路。技术从来都不是悬浮在空中的东西。它必须经过这些人的手，经过他们的工作、生活、欲望和困难，才能真正成为社会的一部分。视频以三人的自拍结束。这张照片没有技术，没有未来主义；它有点土气，不像我们经常看到的“中国奇迹”。

Lex 这次中国之行最有趣的部分是，一位研究 AI 的人，长期与科技精英讨论未来，在中国的一条山路上看到了 AI 的另一种用途。AI 没有从世界中提取或提炼人，而是将人们聚集在一起。如果技术能够让一位硅谷精英和一位中国卡车司机坐在同一辆卡车里，讨论幸福、命运、家庭和孩子，那么它就没有完全被加速主义所利用。世界已经够快了。如果技术只是加速世界而不将人们聚集在一起，那只是一种更昂贵的孤独。

[律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