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部门联合印发《综合整治非法跨境证券期货基金经营活动实施方案》(以下简称《整治方案》),这件事表面上看,是监管部门对非法跨境券商、期货、基金经营活动的一次集中清理。很多市场解读第一时间把焦点放在富途、老虎、长桥这类互联网券商身上,讨论它们还能不能继续服务境内用户、存量账户如何处置、App和网站会不会关停。但如果只把这份文件理解成”跨境券商整治”,反而低估了它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
这份文件的重点,不是某一家平台的命运,而是监管重新画出了一条跨境金融服务的边界:境外机构有没有牌照,并不是问题的终点;真正的问题是,它有没有获得中国境内监管许可,是否在境内向投资者开展营销招揽、开户、交易指令处理、资金划转等实质性业务。换句话说,境外牌照不能自动穿透中国监管边界,互联网入口也不能把境内展业包装成”境外服务”。
这也是为什么法律人应该认真看这份《整治方案》。它不只是一次行业清理,更像是一次监管模板的成型:先确认未经批准的跨境展业性质,再切断营销、开户、交易、资金划转等关键环节,最后用集中整治期稳妥清理存量。这个模板今天放在证券、期货、基金上,明天同样可能被用来观察其他跨境金融活动,其中当然包括加密资产。
注:本文仅用于学术与政策研究,不构成任何投资及法律建议。
一、这次文件真正说了什么
根据《整治方案》,本轮整治的对象并不只是狭义上的”跨境券商”,而是非法跨境经营证券、期货、基金业务的境外机构,以及协助这些境外机构非法展业的境内关联或合作主体、招揽境内投资者的非法中介、违法违规发布营销信息的互联网平台和网络自媒体。换句话说,它不是只盯平台本身,而是把整个非法跨境经营链条都纳入了治理范围:谁在境内导流,谁在协助开户,谁在提供技术支持,谁在提供客户服务,谁在帮助资金出去,都会被放到同一张监管网里。
具体到业务环节,《整治方案》的口径也很清楚:禁止境外机构在境内开展证券期货基金业务相关营销招揽活动,禁止提供开户、处理交易指令、资金划转等交易服务,也禁止境内相关主体协助境外机构违法开展营销、交易服务,或为其提供网站、交易软件开发运营、客户服务等支持。这意味着,监管并不只看交易最终在哪里完成,而是会拆解整个业务链条。只要某个环节发生在境内,或者实质上面向境内投资者提供服务,就可能被纳入非法跨境经营的判断。
更关键的是存量处置。文件设置了2年集中整治期,整治期内,境外机构不得为存量投资者在境内非法提供买入交易、转入资金等服务,只允许单向卖出交易并转出资金。整治期满后,境外机构要全面关停境内网站、交易软件及配套服务,禁止继续为存量投资者在境内非法提供交易等服务。这个安排不是简单”一刀切”,而是典型的监管清退路径:不再新增风险,同时给存量投资者留出退出窗口。
所以,这次整治的真正变化,不是监管突然发现跨境券商有问题。证监会早在2022年12月30日就已经对境外机构非法跨境经营开展整治,禁止违法招揽境内投资者并为其开立新账户。这次《整治方案》的变化在于,它把前期”遏制增量、有序化解存量”的思路,进一步推进到”全链条治理、集中期清退、最终逐出境内市场”。监管逻辑从提示风险,走到了制度化清场。
二、这套框架为什么重要
这份文件最值得关注的地方,是它提炼出了一套非常清晰的三要素结构:未经批准,跨境提供,面向境内。只要这三个条件叠加,监管就不再把它看成单纯的境外业务,也不会因为服务主体在境外、服务器在境外、牌照在境外,就放弃对境内环节的规制。
这套结构具有明显的可复制性。它不是为某一家平台设计的,也不是只针对证券账户开户这种单一场景。它处理的是一个更普遍的问题:在互联网环境下,境外金融机构可以非常容易地通过App、网页、社群、自媒体、代理商、客户经理、支付通道接触境内用户;而一旦境内投资者能够在境内被招揽、开户、下单、入金、交易,那么所谓”境外服务”就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境外服务。
这正是加密资产监管可以被放进来观察的地方。加密资产领域长期存在一种叙事:平台在境外,服务器在境外,主体注册在境外,用户只是自行访问,因此不应被视为境内经营。但从这次《整治方案》的逻辑看,监管判断的重心并不在于机构自称在哪里,而在于它是否以各种方式向境内主体提供了可识别、可持续、可商业化的金融服务。这个判断方式一旦被移植到加密资产场景,CEX面向境内用户提供交易入口、中文服务、社群运营、教程导流、OTC出入金安排,就很难再被包装成完全脱离中国监管的”境外行为”。
三、加密资产监管的两步:定性与通道
如果说证券、期货、基金这边的《整治方案》解决的是”跨境行为如何治理”,那么加密资产这边其实早已完成了第一层定性。2021年的”924通知”曾经明确,虚拟货币相关业务活动属于非法金融活动,境外虚拟货币交易所通过互联网向境内居民提供服务,同样属于非法金融活动。虽然该文件已被2026年2月的银发〔2026〕42号文废止,但它所确立的基本监管思路并没有消失,而是被42号文接续、扩展并制度化。
42号文的表述更进一步。它不仅重申比特币、以太币、泰达币等虚拟货币不具有与法定货币等同的法律地位,不能作为货币在市场上流通使用,而且明确虚拟货币相关业务活动属于非法金融活动。在境内开展法币与虚拟货币兑换、虚拟货币之间兑换、作为中央对手方买卖虚拟货币、提供信息中介和定价服务、代币发行融资、虚拟货币相关金融产品交易等活动,均被纳入严格禁止范围。更重要的是,42号文明确写入:境外单位和个人不得以任何形式非法向境内主体提供虚拟货币相关服务。
这样一来,加密资产监管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链条:先从资产属性和业务属性上完成定性,再从境外服务、互联网入口、支付结算、营销导流、技术支持、反洗钱监测等环节切断通道。
换句话说,监管并不是只问”币本身是什么”,而是在问”谁在帮助它进入境内金融秩序,谁在帮助境内投资者完成交易闭环”。
这也是为什么此次跨境证券期货基金整治对加密资产具有参照意义。证券端的文件告诉我们,监管可以不止于处罚境外机构本身,而是同时处理境内协助主体、互联网平台、自媒体账号、银行账户、外汇审核、地下钱庄等配套通道。加密资产端的42号文同样强调,金融机构和非银行支付机构不得为虚拟货币相关业务提供账户开立、资金划转、清算结算等服务,互联网企业不得为相关业务提供网络经营场所、商业展示、营销宣传、付费导流等服务。两边合起来看,监管真正打击的不是某一个App,而是App背后的服务链条和资金链条。
四、OTC的灰色地带正在变窄
境内投资者通过OTC买入加密资产,一直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监管文件并没有把个人单纯持有虚拟货币直接等同于犯罪,但这并不意味着围绕虚拟货币形成的撮合、兑换、收款、放币、结算、导流、客服和资金转移链条是安全的。恰恰相反,越是能够稳定、反复、营利性地帮助境内用户完成法币与虚拟货币之间的转换,越容易从”个人交易”滑向”经营活动”。
OTC真正的风险点,不在于某个用户偶然买了一次币,而在于有人长期充当资金进出的桥梁。一个OTC商家如果持续撮合交易、收取差价或服务费、帮助用户规避平台限制、配合境外交易所完成出入金,甚至使用多层个人账户、对公账户、地下钱庄或虚假贸易背景来完成资金流转,那么它面对的就不只是行政监管风险,还可能进入非法经营、洗钱、掩饰隐瞒犯罪所得、非法买卖外汇等更硬的法律风险区。
所以,”通道收窄”比”交易所封禁”更值得关注。交易所可以换域名,App可以换安装包,社群可以换暗语,教程可以换马甲账号。但资金通道一旦被银行、支付机构、外汇管理、反洗钱系统和公安机关共同盯住,整个交易闭环的摩擦成本就会上升。监管未必需要直接点名每一个OTC商家,只要持续压缩银行账户、支付结算、外汇流出、互联网导流和境内协助服务,灰色地带自然会变窄。
这也是此次《整治方案》给加密资产领域的最大启示。监管不是只处理前台,也不是只处理境外主体,而是把境内入口、境内协助者和境内资金环节一起处理。对跨境券商是这样,对加密资产也会是这样。只要跨境金融服务还需要境内用户、境内流量、境内支付和境内支持,它就不可能完全逃离境内监管的视野。
五、结论:不是突然变严,而是缝隙继续变小
因此,八部门整治非法跨境证券期货基金经营活动,并不是加密资产监管的起点,也不意味着监管逻辑突然转向。它更像是一个确认信号:跨境金融活动的治理,正在从单点处罚走向链条治理;从单纯盯境外平台,走向同时处理境内协助主体、互联网入口、银行账户、外汇通道和投资者保护。
对加密资产来说,2021年的924通知完成了第一次强定性,2026年的42号文完成了更新和扩围,而这次跨境证券期货基金整治,则提供了一个更清晰的参照系:未经批准、跨境提供、面向境内,只要这个结构成立,监管就不会只看你有没有境外牌照,也不会只看你的服务器放在哪里,更不会因为服务入口披着互联网外衣,就承认它天然处在监管之外。
CEX的灰色空间已经很窄了。它有明确运营主体,有账户体系,有交易撮合,有客服和营销,有法币出入金需求,也有面向境内用户的各种入口。真正仍然让执法边界变得复杂的,是DeFi。去中心化协议没有传统意义上的中心化开户流程,也未必存在清晰的运营主体和客服体系,因此监管难度更高。但这并不意味着DeFi完全处在监管之外,它只是把监管重点从”抓平台”推向”抓前端、抓入口、抓资金、抓可识别主体”。
所以,问题不是”监管是不是突然更严了”。更准确的说法是:监管一直在沿着同一个方向推进,只是每一次文件都在把上一轮留下的缝隙补上。924通知补的是定性,42号文补的是扩围和责任链条,《整治方案》展示的是跨境金融活动的全链条清退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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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跨境监管打击:对加密资产的影响
中国近期的《非法跨境证券、期货和基金业务全面整治实施方案》不仅仅是一次常规的监管更新,它标志着中国政府如何处理跨境金融服务方式的根本转变。虽然市场关注点集中在富途证券和老虎证券等平台的即时影响上,但其真正意义在于为监管所有跨境金融活动(包括加密资产)建立了模板。
监管框架演变
八部门打击行动建立了一种超越传统管辖边界的三重监管方法:
- 定性:首先,将相关活动定义为未经授权的金融服务
- 渠道阻断:然后,系统性地拆除整个服务链
- 市场退出:最后,为现有投资者创造结构化的退出路径
这种方法超越了简单的”海外许可”作为保护符的理念。相反,监管机构现在评估是否通过任何方式向中国国内投资者提供服务——无论是通过营销、开户、交易处理还是资金转账。两年整改期允许现有投资者清算头寸,同时防止新开户,创造了一种有序的关闭机制,而非突然关停。
对加密资产的直接影响
加密行业长期以来一直假设海外注册和服务器位置能提供监管豁免,如今正面临严峻的现实检验。中国对加密资产的监管方法已通过若干关键文件演变而来:
- 2021年的”924通知”,将虚拟货币相关活动定性为非法
- 第42号文件(2026年),扩大并制度化了这一禁令
- 当前的跨境金融整改,提供了执行机制
这些文件的汇合创造了一个全面的监管生态系统,不仅针对加密交易所,还针对支持它们的所有服务生态系统。
市场影响评估
代币价格与交易动态
随着执法行动的加强,我们预计中国交易量大的代币将增加波动性。最直接的影响将体现在:
- CEX代币:服务中国用户的中心化交易所代币(BNB、HT等)
- 支付代币:促进法币与加密货币转换的代币(USDT、USDC)
- 中国开发的项目:在中国有强大开发团队或用户基础的项目
然而,这种监管压力可能加速向去中心化交易机制的转变,可能为提供审查抵抗替代方案的隐私币和DeFi协议带来好处。
OTC交易面临压力
围绕场外(OTC)交易的灰色地带正在迅速缩小。虽然个人持有加密资产未被明确犯罪化,但支持OTC活动的基础设施正面临越来越多的审查:
- 促进加密货币与法币转换的支付处理商
- 提供客户服务或技术支持的国内实体
- 引导流量至OTC服务的社交媒体账户和平台
我们预计将看到对大规模经营OTC业务的商家增加账户冻结和执法行动,特别是那些促成重复交易或收取服务费的商家。
对市场参与者的战略影响
对于加密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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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中心化必要性:具有中心化组件的项目应加速去中心化努力,特别是那些涉及用户入职和资金管理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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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多元化:过度依赖任何单一市场(包括中国)变得越来越有风险。项目应培养真正的全球用户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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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私增强:随着监管审查的增加,对保护隐私技术的需求将增长,可能专注于交易隐私的项目受益。
对于投资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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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资组合多元化:减少对中国用户基础或开发团队强大的项目的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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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职调查加强:审查项目对中国市场的敞口及其对不断演变的监管框架的合规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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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视角:虽然短期波动可能很大,但这种监管清晰度最终可能使该行业受益,通过减少欺诈并在监管框架更清晰的司法管辖区提高合法性。
DeFi挑战
去中心化金融协议提出了独特的监管挑战。与中心化交易所不同,它们缺乏传统的控制点。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免于监管。相反,监管机构可能会关注:
- 入口和出口:传统金融与DeFi交汇的点
- 可识别实体:开发团队、基金会和营销实体
- 前端界面:提供访问De协议的应用和服务
监管方法将从针对平台转向针对连接用户与去中心化服务的整个价值链。
结论:新的监管现实
中国对跨境金融服务的打击不是突然的转变,而是多年监管演变的 culmination。正在建立的模板——将活动定性为未经授权,然后系统性地拆除服务渠道——将重塑全球加密资产被访问和交易的方式。
对于投资者来说,这既带来风险也带来机会。短期波动可能很大,特别是对中国市场敞口大的代币。然而,长期好处可能是建立一个更成熟、全球多元化的加密生态系统,减少对任何单一监管司法管辖区的脆弱性。
监管浪潮正在上涨,那些理解其方向的人能够成功驾驭这些水域。将海外注册视为监管盾牌的时代正在结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细致但全面的跨境金融服务处理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