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我读到日本哲学中的一个概念：场（basho）。粗略翻译是 「场所」，但哲学家西田几多郎赋予它的含义远不止一个地理位置，更像是一种境遇：一个让万物在其中得以成为自身的场域。换句话说：人并非偶然出现在某处，而是被所处之地塑造。
今天我就要用这套理论来解读 Base。上个月，它的活跃地址数跌至 18 个月新低。反思这一现象时我意识到：Base 建造的只是一个位置，却从未营造出让事物生长、成型的条件。
2023 年 Coinbase 推出 Base 时，加密原生圈子罕见地产生了一种信仰。大家认为，它终于能解决以太坊最古老的难题：基础设施遍地，却没有真正用户。而 Coinbase 手握 1 亿用户与无与伦比的分发能力，这是独一无二的优势。大门一开，用户早已等候在门外。
有一段时间，这份信心似乎得到了验证。Base 的增长速度超过了此前所有 Layer2。2025 年 10 月，其总锁仓价值（TVL）达到 56 亿美元，手续费收入在整个 L2 领域无人能及。于是，2025 年 9 月 Base 确认发行代币，仿佛预示着一场必然成功的实验。是的，一个地方正在变成场（basho）。
然后，用户走了。看数据更直观：Base 的活跃地址回到了时 2024 年 7 月的水平。代币发行预期恰好满足了空投党的需求：拿到最后一笔报酬，然后走人。Base 在 2025 年押注创作者经济，也并未奏效。其核心是 Zora 协议，默认将内容代币化。到年底，Base 上通过 Zora 发行了 652 万枚创作者与内容代币，其中全年保持持续活跃的仅有 17,800 枚，占比 0.3%。剩下 99.7% 已无人问津。
Base 日活地址在 2025 年 6 月达到峰值 172 万。到 2026 年 3 月，仅剩 45.8 万，较高点暴跌 73%。在 Armstrong 2025 年 9 月宣布 Base 考虑发币后，短短六个月内活跃地址减少 54%，这意味着投机资金彻底离场。
社会学 Ray Oldenburg 曾研究过：是什么让人们不计报酬地反复回到一个地方。他称之为第三空间，比如酒吧、理发店、城市广场。它们不是高效生产空间，却给人一种与激励无关的回归理由。核心在于：想要回来的意愿无法被人为制造，只能从场所长期提供的可能性中自然生长。加密货币行业设计场所的目的在于榨取用户，然后却疑惑为何没人留下。这就是没有场（basho）的位置：人们路过，拿走所需，然后离开，因为离开毫无成本。这里没有形成身份，没有建立在别处三周内无法复刻的能力，没有任何东西让离开成为一种损失。
这条链上存在独一无二的关系吗？我们从来没有按这种思路去构建东西，不是吗？你无法用金融激励构建场（basho）。激励当然可以把人拉进门，但无法让人愿意留下。留下的渴望，必须来自场所长期孕育的可能性。西田几多郎称之为「场所逻辑」，指的是关系场域如何塑造其中涌现的事物。加密行业为榨取设计了场域，最后惊讶地发现诞生的只有榨取。
Brian Armstrong 公开表示，Base App 现在专注于成为 Coinbase 的自托管、交易版本。曾经那个旨在打造社交粘性、让用户在链上建立值得守护身份的社交与创作者愿景，已经消失。从数据来看，这是一个理性决策，却也承认：这种愿景从未真正形成。Base 拥有一个位置，它现在只专注于服务过往用户，因为这就是它所能提供的。
Base 是整个 L2 模式最显眼的缩影。自 2025 年 6 月以来，中小型 L2 的使用率整体下滑 61%。前三名之外的大多数链已沦为僵尸链：活跃到不至于关停，却又冷清到无足轻重。L2 相对 L1 的日活比例，从 2024 年年中的 15 倍，降至如今的 10–11 倍。大多数新 L2 在激励周期结束后使用率直接崩盘。整个 L2 生态在降温，不只是 Base。
以 Rollup 为中心的路线图曾经是一套关于用户采用的理论：降低参与成本 → 用户涌入 → 生态形成 → 复利增长。以太坊基金会今年发布了一份 38 页的愿景文件，阐述以太坊的未来方向。而规模最大的 L2 活跃度触底并离开了 OP Stack，第二大 L2 则增长停滞。降低入场成本，不等于创造了让事物成型的条件。行业解决了 「进入」 问题，却想当然地认为 「归属感」 会随之而来。它不会自动出现，因为归属感不是一个可以上线的功能。
Farcaster 是加密世界最接近构建出场（basho）的产品。因为一群特定的人在上面建立了特定的文化：开发者分享作品、讨论以太坊、在数月间形成对彼此的看法。这需要时间，竞争对手无法用更高奖励复制。Friend.tech 试过用激励机制做同样的事，一周登顶，一个月消亡。同样的机制，却没有形成文化。差别不在产品，而在于是否有人停留足够久，让某种东西真正成型。
什么才能留住人？在寒冬中留住用户的链，靠的不是更优渥的激励。Arbitrum 日活地址在 2024 年 6 月达到 74 万峰值，如今 15.7 万，同样暴跌 79%。两条链都在下滑，但底层逻辑完全不同。Base 的用户上线是为了交易，交易量下降时他们就会离开。而 Arbitrum 的用户则不受手续费水平的影响，用户数量和手续费收入之间的相关性几乎为零。Base 吸引的是游客，而 Arbitrum 却不知何故留住了用户。Hyperliquid 能站稳，是因为它的交易体验独一无二，社区形成了别处没有的身份认同。代币激励几乎无关紧要，身处其中已成为他们行为与身份的一部分。
事物塑造用户，用户反过来塑造事物。加密行业仍在优化 「如何让人来」,而 「如何营造境遇」 这个问题，永远只在数据崩盘后才被想起，从未在链设计之初被考虑。我认为，Base 拥有史上最强的分发能力，本可以比任何一条链都更好地解决这个问题。如今它是一个交易应用。这是合理的产品方向，但也是 40 多款产品早已在做的事。交易应用无法产生场（basho），只能产生会话：用户有交易需求时进来，完成后离开。要真正成为一款成功的应用，需要建立一种持续的联系。需要用户在每次访问之间建立起一种关系，让下一次访问感觉像是回归，而不是仅仅到达。
Armstrong 的转型，很大程度上基于 Base 从数据中学到的教训。社交层、创作者经济、链上身份,这些本应让 Base 从 「被使用」 变成 「被栖息」 的东西，都需要耐心，而系统没有奖励耐心。以太坊生态需要 Base 不只是一个交易场所。整个 L2 叙事的根基，在于链可以成为人们围绕其构建生活的基础设施。如果加密史上分发能力最强的 L2，最终甘于做一个更快的 Coinbase，那么这套叙事本身就站不住脚了。
西田几多郎认为，最深层的场（basho），是自我与场所的边界开始消融之处。你无法将 「你是谁」 与 「你被何处塑造」 完全分开。这听起来抽象，但放到一条公链上意味着：一个用户无法想象离开某条链后的金融生活；一个开发者的所有工具包都基于某个生态系统；他们的身份在别处几乎无法存在。据我所知，这样的东西从未在任何 L2 上被构建出来。它可能根本无法在激励计划下构建。哪怕你坐拥 1 亿潜在用户，只要没有值得留下的东西，最终依然只会人去楼空。Base 现在懂了。
[Foresight News]
Base的增长困境：L2生态系统的身份危机
最近披露的Base用户指标下降——日活跃地址从峰值172万骤降至仅45.8万，降幅达73%——不仅代表单个项目的困境，更凸显了Layer 2生态系统价值主张的根本性危机，并对区块链平台的可持续性提出了关键质疑。
场所悖论：构建场所而非社区
Base的困境完美诠释了哲学家西田几多郎所称的”场所”(basho)悖论：已经构建了物理”场所”(基础设施)，却未能培育关系性的”场域”，将单纯的地点转变为有意义的目的地。Coinbase为Base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分发能力——1亿潜在用户触手可及——然而该项目无法将这种初步兴趣转化为持续参与。
数据讲述了一个严峻的故事：Base的活跃地址在2025年9月代币公告后开始急剧下降，六个月内54%的投机性资本外流。更具警示性的是，通过Zora实施的创作者经济倡议发行了652万个创作者代币，但全年只有0.3%(17,800)保持持续活跃。这些数字不仅是令人失望的；它们表明主导加密货币开发的激励驱动方法存在根本性缺陷。
L2生态系统的降温：系统性问题
Base的困境并非孤例，而是反映了更广泛的L2生态系统萎靡。自2025年6月以来，中小型L2的总使用量下降了61%，大多数排名前三以外的链已沦为”僵尸链”——技术上运行但功能上无关紧要。L2相对于L1的日活跃用户比率已从15:1降至10-11:1，这表明围绕Layer 2解决方案的最初热情正在消退。
这种降温挑战了”Rollup为中心路线图”的核心论点：即更低的进入成本自然会带来用户涌入、生态系统形成和复合增长。该行业解决了”进入”问题，但错误地假设”归属感”会自动随之而来。正如Base的经验所示，归属感不是可以部署的功能；它必须随着时间的推移有机地培养。
比较分析：Base vs. Arbitrum vs. Hyperliquid
Base、Arbitrum和Hyperliquid的不同轨迹揭示了关于可持续用户参与的关键见解：
-
Base：作为一个交易应用程序运行，用户为特定需求到达然后离开。其交易量与用户活动之间的相关性几乎完美，表明它未能为用户提供在即时交易需求之外返回的理由。
-
Arbitrum：尽管日活跃地址从峰值下降了更陡峭的79%，Arbitrum仍以某种方式保留了其核心用户群。值得注意的是，其用户数量与费用收入之间几乎没有相关性，这表明其价值主张超越了简单的交易效用。
-
Hyperliquid：通过独特的交易体验实现了稳定性，这种体验培养了独特的社区认同感。代币激励几乎无关紧要；成为社区的一部分本身已成为一种行为和身份标记。
Farcaster先例：文化作为护城河
Farcaster是加密行业最成功的”场所”创建案例，通过让特定开发者群体在数月内围绕分享工作、讨论以太坊和形成观点来构建文化，Farcaster创造了竞争对手无法通过更高奖励复制的价值。这与Friend.tech形成鲜明对比，后者在一周内登上应用商店榜首，但在使用相同的激励机制后一个月内就消失了。
差异不在于产品，而在于人们是否停留足够长的时间以使真实的文化得以形成。正如文章敏锐指出的：”差异不在于产品，而在于人们是否停留足够长的时间使某些东西真正成形。”
Coinbase和L2叙事的战略意义
Coinbase最近的战略转变——专注于将Base打造为自我托管的交易平台，而非社交/创意层——表明其最初愿景已经失败。这是一个理性的、数据驱动的决定，但代价是放弃了Base可以从”被使用”转变为”成为居住地”的叙事。
从市场角度来看，这一转变具有重大意义。整个L2叙事基于这样一个理念：这些链将成为人们构建数字生活的基础设施。如果加密历史上最强大的分发平台最终只满足于成为一个更快的Coinbase，那么L2的价值主张就会崩溃。以太坊生态系统需要Base不仅仅是一个交易场所。
投资考量与市场展望
对于投资者而言，Base的困境提供了几个关键教训：
-
代币激励不足：市场越来越不相信仅凭代币分发就能创造可持续的生态系统。没有真实文化的项目将难以在估值后保持发展势头。
-
社区护城河有价值：正如Farcaster和Hyperliquid所示，有机发展的真实社区代表着可防御的护城河，无法仅通过财务激励轻易复制。
-
L2格局将整合：随着大多数小型L2成为僵尸链，资本可能会集中在展示真实用户留存能力（超越简单交易量）的项目周围。
-
身份解决方案将获得突出地位：随着市场认识到激励驱动增长的局限性，帮助用户建立有意义数字身份的链上身份解决方案将成为越来越有价值的差异化因素。
展望未来，L2生态系统面临关键转折点。能够成功从激励驱动增长过渡到社区驱动开发的项目可能会成为长期赢家。那些无法做到这一点的人可能会发现自己陷入永久分发代币以保持相关性的循环，而用户获取成本的回报率不断降低。
更广泛的加密市场必须面对一个基本事实：人们不会偶然出现在某个地方，而是被他们所居住的地方所塑造。构建成功的区块链平台不仅需要强大的基础设施或慷慨的激励；它要求创造真实社区能够繁荣发展、用户能够构想其数字未来的环境。